黔地多山,峰峦叠嶂间,藏着无数关于生存与滋养的故事。有一种作物,自美洲远渡重洋,携着热带河谷的温润气息,循着两条蜿蜒路径,扎根这片贫瘠却坚韧的土地,它便是红薯——黔人口中的红苕、地萝卜,是重要的粮食补充,是烟火中的寻常味,更镌刻着明清物种迁徙印记的活化石。
四百余年前,大航海时代的帆影划破沧海,打破美洲与欧亚大陆的隔绝。原产于南美洲秘鲁、哥伦比亚一带的红薯,经西班牙、葡萄牙殖民者辗转传递,先传入欧洲,再播撒至东南亚的菲律宾、越南、缅甸,而后,循着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径,翻越山川、横渡江河,一步步走进贵州的群山深处,完成了从“异域奇薯”到“黔地民生”的蜕变。

这两条路径,一条载着粤西商船的烟火气,从都柳江水路翩然而至开泰县;一条携着滇川古道的风尘味,从乌蒙山区辗转而来,扎根遵义大地。它们并行不悖,又相互交融,将红薯的生机与希望,播撒在贵州荒坡与田埂之上。
水路传薯:粤西商船与开泰救荒
第一条路径,是粤西商船载来的“救荒之薯”,从粤西经水路传入贵州开泰县,这是红薯正式载入贵州方志、有明确人物与记载的引种之路,镌刻在史料之中。
时间回溯至清乾隆十五年(1750年)前后,彼时黔桂边境,都柳江上的商船,往来穿梭于粤西与黔东南之间。都柳江作为黔桂两省水上交通枢纽,是岭南与黔地商贸往来、物资流通的必经之路。在商贸往来中,红薯搭上商船,从广西(粤西)启程,顺着西江支流都柳江,一路北上,最终抵达贵州黎平府古州厅(今榕江县)的码头。
粤西在康熙初期种植红薯。乾隆年间《南宁府志》明确记载,当时境内已有“京薯一名番薯”,有红皮、白皮之分,可生食、可熟食,是当地百姓补充口粮的重要作物。粤西商人常年往来于黔桂之间,深知黔地多山、土地贫瘠,旱涝频发,百姓常因粮食歉收而流离失所,便将这种“易种易收、高产耐瘠”的作物带入黔地。
最初,红薯只是在古州厅、下江厅(今从江县部分)、永从县(今黎平、从江县部分)一带民间零星种植,农户们抱着试试看的心态,用块茎繁殖出薯藤,扦插在房前屋后的隙地、坡地之上。这株来自异域的作物,有着极强的生命力,不挑土壤、不惧干旱,短短数月便藤蔓匍匐,地下结出了饱满的块根。乾隆十七年(1752年),时任开泰县(今黎平、锦屏一带,属黎平府)儒学训导的陈文政,发现了这种作物的非凡价值——他在巡查乡野时,看到农户家中的红薯,尝之甘甜软糯,又听闻其“生熟皆可食、产量极高”,便立刻意识到,这是破解黔地饥荒的关键。
陈文政本就“以经学教士,尤喜搜访文献”,心怀民生疾苦,见红薯有如此利民之效,便立刻着手调研,详细梳理其种植特性与益处,撰写了《红薯之利民通禀》,将红薯的“十四胜”一一列出,字字恳切:“收入甚多,一也;色白味甘,二也;补益脾胃,三也;遍地传生,今岁一茎,次年可种数十亩,四也;枝叶附地,随节生根,风雹不能损,以土覆藤,虫不能食,五也;可当米谷,六也;可充笾豆,七也;可酿酒,八也;磨粉作饼饵,味甜,胜用糖蜜,九也;生熟皆可食,十也;用地无多,其性耐旱,久旱亦易浇灌,十一也;春耕夏收,夏种秋收,止须壅土,锄耕不妨农工,十二也;薯叶可作菜食,十三也;余藤晒干可喂养牲畜,十四也。” 这份通禀内容,字字皆是对民生的关切,句句彰显他的远见卓识。
随后,陈文政将这份通禀详细呈报给乾隆十五年任贵州布政使的温福、“道宪朱”(身份待考,似指古州兵备道或粮储道,朱姓,未见记载。疑为宋厚。),力请在全省推广种植。温福与朱见通禀所述详实,深知红薯对黔地民生的重要意义,当即批准,下政令“通行贵州一十二府”,令各府州县劝民广种。时任开泰县前任知县李犹龙(山西洪洞人,乾隆十年至十六年任开泰知县,因开泰县原为五开卫,雍正五年置县,故称“前陞(升)县”),接到政令后,立刻“遵行出示,劝民广种”,成为贵州首个发布红薯推广告示的县级官员。

为了让百姓更好地掌握种植技术,陈文政在讲学之余,亲自撰写红薯种植方法,传授给当地农民,还写下《红薯歌》一首,以诗传艺:“海上曾闻号薯粮,律携寒谷别储荒。蔓菁饶种呼诸葛,薏苡空流到夜郎。径尺光莹琥珀枕,盈仓味夺狻猊糖。鳣堂逢暇传耕诀,又见笠蓑列两行。” 诗中,他将红薯比作“琥珀枕”,赞其色泽光莹;比作“狻猊糖”,誉其味道甘甜,更描绘出农民们踊跃学习种植技术、田间地头遍布笠蓑身影的热闹景象。
据乾隆十七年刊印的《开泰县志·杂记》明确记载:“红薯出海上,粤西船通古州,带有此种。训导陈欲兴此利,详悉通禀藩宪温、道宪朱,通行贵州一十二府。前升县李遵行出示,劝民广种在案。”这份记载成为红薯经粤西商船传入贵州开泰县的最权威佐证,也让陈文政、李犹龙、温福等人,成为红薯入黔这条路径上永载史册的关键人物。光绪《黎平府志》亦载:“陈文政红薯利民通禀:‘(中略)’。奉布政司温批准通饬全省广种在案。”
彼时传入开泰县的红薯,据陈文政所述“色白味甘”,主要为白心饭薯,肉心洁白、含水量高,淀粉含量虽不及后来的红心品种,但生吃口感清甜,熟吃软糯可口,十分适配黔地百姓的口味。这种红薯,凭借着“遍地传生、风雹不损、虫不能食”的特性,很快在开泰县普及开来,随后,沿着锦屏、天柱一线,逐步向黔东南腹地扩散,成为黔东南一带百姓的“救命粮”。乾隆二十年编纂的《玉屏县志·物产》中,已记载有“甘藷”(红薯),可见短短八年间,红薯已从开泰县传播至黔东玉屏一带,足见其推广之迅速。
陆路传薯:乌蒙古道与遵义深耕
与这条水路路径并行的,是另一条风尘仆仆的陆路通道——由云南经乌蒙山区,通过今天的四川一带,最终传入遵义,这条路径虽无单一标志性引种人物,却有着更悠久的民间传播渊源,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迁徙故事。
红薯传入云南的时间,远比传入贵州更早。据明万历四年(1576年)《云南通志·物产·蔬属》记载,临安、姚安、景东、顺宁四府已种植“红薯”,将其排列在薯蓣(山药)和云板薯之间,这是中国境内最早关于红薯种植的明确记载之一。结合大航海时代的传播脉络,以及云南与东南亚的陆路商贸关联,这份记载中的“红薯”,极可能便是从美洲经缅滇陆路传入的美洲甘薯。云南与缅甸、越南接壤,是西南陆路商贸的重要枢纽,红薯从缅甸传入云南后,便在滇西、滇东北一带的民间悄悄种植,成为当地百姓的补充口粮。
乌蒙山区,横亘在云南东北部与贵州西北部、四川南部之间,是连接滇、川、黔三省的天然纽带,也是古代西南丝绸之路的重要组成部分。山间古道纵横交错,虽崎岖难行,却承载着三省之间的商贸往来与人口迁徙,流民、商人、驿卒,沿着这些古道,往来穿梭,也将红薯这种高产作物,悄悄带入了贵州境内。
这条路径的传播,大致始于明末清初,比粤西商船传入开泰县的路径,早了近百年。明末时期,战乱频繁,流民四起,不少云南百姓为躲避战乱,沿着乌蒙山区的古道,向四川南部(今四川宜宾、泸州一带)迁徙,随后又从四川南部传入遵义(时属四川管辖)一带;同时,滇川黔之间的商贸往来从未间断,商人沿着乌蒙古道或乌撒古道,将红薯作为“奇物”,带入四川或时属贵州地界的永宁,再由四川商人或移民,传入与接壤的遵义地区。

乌蒙古道——豆沙关
但也有可能是军队将红薯代带入遵义——彼时该区域刚经历了“平播战役”,播州改称遵义,于今赤水城区复设仁怀县。作为当时川南的一部分,仁怀县“五方杂处”,应当是遵义最早接触到红薯的地方。当然,红薯传入仁怀,还可能是因为装在逃难者背篼里的充饥口粮被带入。
据史料推测,红薯经这条路径传入遵义的具体时间,大致在明末万历至崇祯年间(1600—1644年)。彼时的遵义,属四川管辖(清雍正五年,即1727年,遵义府才划归贵州),与四川南部的泸州山水相连,民间往来频繁。明末的四川,已有红薯零星种植,考古学家冯汉骥教授在《略论玉蜀黍、番薯的起源及其在我国的传播》中明确提及,红薯很可能在明末就从缅滇陆路传入四川;清代笔记《瓜棚闲谈》亦有记载,明万历四十年(1612年),资州(今四川资中)太监王龛师从北京带回红薯,在资州试种成功,随后逐步向川南扩散。川南的红薯,便沿着川黔古道,传入了遵义地区(时为播州),这一传播路径可与川黔民间迁徙历史相互佐证。
与粤西传入开泰县的红薯不同,经乌蒙山区、四川传入遵义的红薯,最初多为民间自发引种,无官方记载,却有着极强生命力。红薯作为一种农作物出现在地方志书中,目前能查到的最早时间,是清嘉庆年间的《仁怀县草志》,但里面仅单纯记载了“甘薯”这个名称,直至稍晚道光时期的《遵义府志》等,才有了更详细的记载。
虽然地方史料记载不详,但并不影响红薯在遵义尤其是赤水河地区的快速推广。该地区多山地、坡地,气候温润,土壤虽不算肥沃,却十分适配红薯“耐贫瘠、耐旱涝”的特性。迁徙而来的百姓,将带来的红薯,种在房前屋后的坡地之上,无需精心照料,便能茁壮成长,结出饱满的块根。久而久之,这种“不挑地、不费工、产量高”的作物,便在遵义民间普及开来,并形成特有的文化。即便今天,在遵义几乎所有乡村,每家每户房前屋后,都还保留着“苕洞”——在土坎上挖出纵向土洞储存收获的红薯,其洞口仅容一人进入,内深80厘米至3米左右。这种特殊的粮食储存方式和遗存,是黔北延续了数百年的生存记忆。
值得一提的是,这条陆路路径的传播,并非单向的,而是双向交融。红薯从云南传入四川、再传入遵义后,随着黔北与黔东南、黔西的民间往来,又逐步从遵义向贵州中部、西部扩散,与粤西传入开泰县的红薯种植区相互衔接,最终形成了覆盖全省的种植格局。而乌蒙山区的古道,不仅承载着红薯的传播,更承载着滇、川、黔三省的人文交流,让这种外来作物,在迁徙与传播中,逐渐融入贵州农耕文化与民生脉络。
官宦助力:《遵义府志》载薯事
清代康乾年间,随着官方对高产作物的大力推广,这条路径的传播迎来了高潮。乾隆三十年(1765年),江津知县曾受一(广东云浮人)从广东引种红薯,在四川江津试种成功,著《红苕种植法》,教民栽种,辐射全川推广,川南的红薯种植规模大幅扩大,也进一步推动了红薯从四川传入遵义的进程。乾隆三十五年(1770年),黔江知县翁若梅(福建闽县人,时黔江属四川),获福建陈振龙后裔陈世元寄来的《金薯传习录》,在黔江试种成功后,将红薯种植技术推广至酉阳、秀山、彭水一带。种植技术很快传入遵义,规范了遵义红薯的扦插、留种、施肥技术,让红薯在遵义的种植更加规模化。

道光年间,红薯在遵义的种植已十分普遍,道光《遵义府志·农桑》对其种植推广与功用有着翔实记载,远超此前简略记述,不仅明确“甘薯(红薯),有红白两种,山农广种,收多至三四十石(亩产约2000—3000斤),煮以当粮,亦可碎切和米作饭”,更补充了种植推广的细节:“府属各县,皆劝民广种,自城郭至乡村,坡地隙地,遍植薯藤,春插夏收,循环不绝,民赖其利,荒年无饥馑之虞。” 据同期相关史料补充,此处“三四十石”为当时黔北地区红薯高产地块的产量,符合清代农耕水平。关于红薯酿酒,《遵义府志·食货》亦有明确记载:“薯可酿酒,味甘烈,性温厚,比米酿省费数倍,乡村皆酿之,可备日用,亦可售于市,为民生之一助。”萧光远《甘薯》所记更加详细:“此物称广植,不过十载钱。家食及八口,薯粮支半年。薯粉白似雪,薯酒甘如泉。遂令米价减,视昔数倍悬。岂云薯蓄广,频岁还戈铤……翳熟司农政,种薯令早宣。”
稍晚,赴任四川总督不久的丁宝桢,便发现了红薯的巨大价值。他在《川藏灾疫备略》中写道:“红薯,高产,半年熟,煮之微甜,绝似吴中落花生及香芋,亦似芋头,切片堪以久贮,磨粉成条易存,和麦面可资作饼。”进一步推动了红薯在川南、黔北地区的种植,并对红薯的食用方法创新,丰富了该区域的饮食文化。
这些记载,清晰印证了红薯在遵义的普及程度,也记录了其从粮食作物到酿酒原料的功能延伸,成为研究红薯在黔北传播的重要史料。
薯丰民安:遵义人口的稳步增长
红薯传入中国之前,另一种高产粮食作物——玉米(玉蜀黍),已在遵义推广种植了百余年,及至清乾隆时期,已“山土遍种苞谷,穷者终身粮”。只是,玉米受气候影响极大,旱涝之年常颗粒无收,且口感粗粝,不像红薯一样“烂贱”。同时,红薯还可与玉米、高粱等作物套种,提高土地利用率和产量。
红薯的普及,彻底解决了遵义百姓的温饱问题,荒年之时,红薯更是成为“救命粮”,乾隆四十三年(1778年)黔中大旱,五谷绝收,唯有红薯丰收,遵义一带“民赖薯以活,全活甚众”,无大规模饥馑与流民。
红薯的高产特性,为遵义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粮食保障,也直接推动了当地人口的快速增长。粮食供应的稳定与充足,为人口增长提供了坚实基础。百姓温饱无忧,生育率大幅提高,流离失所的人口也纷纷返乡定居,外来移民亦因遵义物产丰饶而纷纷迁入。据《遵义府志·户口》及清代四川、贵州相关人口史料统计,从明末到道光年间,遵义府人口从十余万增长至五十余万,二百余年人口增长近四倍,其中红薯的广泛种植,起到了决定性作用。

红薯花
著名历史学家夏鼐,于1961年撰文《略谈番薯和薯蓣》称,“我国的人口,在西汉末年便已接近六千万,到明代极盛时仍只有六千万有零,清初以战乱有所减少,但是到乾隆六年(即1741年),便达一万万四千余万,道光十五年便增至四万万以上。这样的人口激增,虽然与版图的扩大、田地的开辟,及赋税的改变都有关系,但是与明朝晚年输入原产于美洲的番薯,恐关系更大。”
薯香酿醇:白酒技艺的革新与提升
红薯的高产,不仅保障了粮食供应,更推动了遵义粮食加工产业的变革,尤其在白酒酿造领域,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发展契机,促使白酒酿造技术与品质不断提升。
遵义是有名酒乡,所属各县均有美酒,尤以赤水河边的仁怀最为有名。“始于商周,名于秦汉,熟于唐宋,精于明清,盛于当代”,是对仁怀酿酒业历史的高度概括。但在玉米、红薯传入之前,大米、小米、高粱产量有限,多用于日常食用,仅富贵人家与少数酿酒作坊能以之酿造,多数人酿酒原料,多采用青冈籽、红籽、芭蕉芋、拐枣、肉桂叶等,且酿造技术较为粗糙,酒品品质参差不齐。
玉米、红薯普及后,粮食供应充裕,百姓不再为温饱担忧,有了更多的粮食可用于加工,尤其是红薯凭借产量高、价格低廉、淀粉含量高的优势,成为白酒酿造的主要原料之一,彻底改变了遵义白酒酿造的原料格局。在遵义、仁怀乡村,每到红薯丰收的深秋,家家户户的院坝里都晒满了橙红饱满的红薯,酿酒便成了许多农户的营生之一。
遵义、仁怀的红薯酿酒,全是农户们代代相传的土法子,透着最质朴的生活智慧。农户们先挑拣出个头饱满、无虫蛀、无腐烂的红薯,用水反复冲洗干净,去掉表皮的泥沙,再放入大铁锅中,用柴火慢慢蒸煮,直到红薯变得软烂,用手一捻就能化开。煮好的红薯捞出,摊在竹篾晒垫上晾凉,待温度降至不烫手,再用木杵捣烂,加入提前备好的酒曲——这酒曲多是农户自采山间草药制成,带着独特的草木香气,均匀拌入薯泥中,便可以装入陶缸密封发酵了。

发酵的陶缸要放在阴凉干燥的柴房里,农户们每天都会掀开缸盖,用木勺搅拌一次,查看发酵情况,闻一闻是否有酸甜的酒香。一般发酵20天左右,薯泥会变得黏稠,酒香也愈发浓郁,这时就可以蒸馏了。蒸馏用的是传统的木质蒸馏器,下方烧着柴火,上方架着冷凝的陶管,蒸馏出的酒液清澈透亮,刚流出来的酒头度数高,口感烈,农户们会单独接出来,留着过年招待客人;中间的酒液度数适中,口感甘醇,是日常自饮和售卖的主力;最后的酒尾度数低,口感淡,就用来拌饲料,不浪费一丝一毫。
仁怀用红薯酿酒的方式,不止一种。除前述工艺外,还曾流传一种较独特的小众酿造方法,即先将蒸熟的玉米拌曲入坛发酵,待有酒味后,再将红薯蒸熟捣烂与麦芽一起发酵,滤渣后取水熬成糖汁,加入发酵的玉米坛中,以桐叶、麻线和黄泥封口,月余开坛,可得金黄透明、绵甜幽香的麻糖水酒。
仁怀地处赤水河畔,水质清冽甘甜,用这里的水酿造的红薯酒,当地百姓称之为“红苕酒”,自带一股温润之气,没有青涩味,更多几分醇厚。每到农闲,邻里之间常会互相帮忙酿酒,欢声笑语伴着酒香飘满整个村庄。酿好的红薯酒,农户们会装入陶罐贮存,存放越久,口感越醇厚。一杯“红苕酒”下肚,暖身又暖心,藏着黔北百姓的烟火情怀。
同时,条件稍好的人家,用玉米酿酒。玉米酒的酿造工艺,与红薯酿酒大致相同,人们通常称之为“苞谷烧”。口感优于“红苕酒”的“苞谷烧”,在黔北地区粮食得到充分保障尤其是20世纪80年中后期,逐渐取代“红苕酒”,至今仍有着广泛的消费基础,不少农民在秋收后酿制“苞谷烧”自饮或出售,而黔北地区的红薯,渐渐向制取酒精或是作为饲料转变。
原料的丰富,推动了酿造技术不断革新与提升,也为酱香酒的发展奠定了基础。玉米、红薯酿酒积累的发酵、蒸馏经验,被酿酒匠人借鉴运用到酱香酒酿造中,丰富了酱香酒的酿造工艺;同时,红薯的普及让粮食供应更加充足,也让高粱得以集中用于酱香酒酿造,无需再兼顾民生食用,间接推动了酱香酒品质的提升。这种“薯酒养技、佳酿提质”的发展,让遵义白酒逐渐形成了多元格局,丰富了贵州酒文化的脉络,也为后世遵义白酒产业的崛起埋下伏笔。
此外,红薯还推动了其他粮食加工产业的发展,百姓将红薯磨粉制作苕粉、苕饼,提取淀粉用于制作糕点、饴糖等,让红薯的价值得到充分发挥,丰富了百姓的饮食生活。

红薯粉加工
黔地百姓勤俭,种红薯不仅吃薯块、酿薯酒,更把薯藤、薯渣的用处发挥到极致,尤其是红薯收获后,薯藤、薯渣便成了农家养殖的“宝贝饲料”,这份物尽其用的智慧,藏着最朴素的民生之道,也让红薯的烟火气,渗透到农家生活的每一个角落。
从明末到清乾隆,从开泰县到遵义,从零星种植到全省普及,红薯循着这两条路径,在黔地的群山间辗转迁徙,历经数百年的驯化与深耕,早已成为百姓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它是荒年里的救命粮,是日常中的寻常味,是酿酒业的重要原料,是农家养殖的优质饲料,更是贵州农耕文明与物种交流的见证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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