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这两年,舆论突然刮起一股风,说喜欢白酒的人口中的白酒文化,尤其是其中劝酒、灌酒的陋习,来源于北方邻国苏联,而且主要是苏联军队的传统。说者言之凿凿,闻者频频点头。仿佛真的一般。
借助自媒体的互相抄袭,以讹传讹,这种说法甚嚣尘上,给白酒业带来了一些伤害。
从旧俄到苏联,我们北方邻国也是有爱酒的传统的。俄国的伏特加是世界著名的烈酒,在世界其他国家的影响和销量,远远超过我们引以为豪的中国白酒。旧俄和苏联人都爱喝伏特加。俄罗斯的历史和文化中的巨匠们,从作家、诗人,到音乐家、歌唱家、演员、画家、建筑大师,等等,他们几乎都和酒结有不解之缘,酒滋养了他们的才华,也影响了他们的作品。跟中国传统文化一样,如果没有酒,俄罗斯文化中最灿烂的一面,或许也就塌方了。
契诃夫说,"伏特加是俄罗斯人的二次元胃——一个装列巴,一个装眼泪。
"他端起那杯透明的液体,像咽下一把冰刀。喉咙灼烧的瞬间,西伯利亚的暴风雪在血管里呼啸,冻土下发酵的黑麦变成滚烫的岩浆。"(帕斯捷尔纳克,《日瓦戈医生》)
"当我们传递酒瓶,1943年的冬天就开始变得透明"。瓦西里·格罗斯曼在《生活与命运》中这样写战壕里的苏军战士。
我喜欢的苏联大导演梁赞诺夫的喜剧片《命运的捉弄》,即是以一个优秀的外科医生一次不合时宜的醉酒,导致搭错飞机,本该飞往莫斯科却飞到了列宁格勒,上演了一场罗曼史……
另一面,旧俄和苏联时代,喝酒滥酒的丑闻也可能是全世界最多的,我们从文学作品到新闻报道到历史著作里,都会读到。苏联时期的党政军群喜欢喝酒,甚至今天我们说的中国酒桌上那些陋习,都有。这两年,就有人认为中苏蜜月期合作时,苏联人把他们酒桌文化的陋习带到了中国,也逐渐形成了中国白酒酒桌文化的糟粕。
中苏蜜月期,受苏联文化影响,是自然的,从影视文学到音乐,到流行服饰,当年都有苏联的痕迹,喝酒自然难免。但这是一种正常的影响,一如我们改革开放早期,港台流行文化饮食服饰乃至欧美生活方式对我们的影响。今天的所谓潮流时尚,也是。
说中国白酒酒桌文化尤其是白酒酒席敬酒劝酒是苏联制式的,这话纯粹无知胡说。仿佛中国传统酒文化是一纸空白,或者就像个出淤泥而不染的处子,被苏联酒文化毒害了似的。这不是要为苏联酒文化辩诬,而是要清楚,我们的酒桌文化到底是怎样形成的。
中国传统酒文化确实是礼的组成,明确成文,讲究章法规矩。但并不等于说,日常喝酒就一定会遵守这种礼制,就像今天法律明确规定不许的,依然有不法之徒明知故犯。白酒诞生之前的中国传统酒文化,并非只有文化学者所谓“礼”和“雅”,这才是传说中大禹尝了仪狄敬献的酒,虽然觉得美好,却依然要流放仪狄的根本原因。且不说酒池肉林,单就强迫喝酒灌酒,在中国历史上的例子比比皆是。我在《酒桌文化,真是一种服从性测试?》中所举的曹丕逼醉曹植的故事就是一例:植将行,太子饮焉。逼而醉之。”(《魏氏春秋》)
《汉书·郭解传》载游侠郭解家事:“解姊子负解之势,与人饮,使之釂,非其任,强灌之。人怒,拔刀刺杀解姊子,亡去。”
《世说新语》载:石崇每要客燕集,常令美人行酒;客饮酒不尽者,使黄门交斩美人。王丞相与大将军尝共诣崇。丞相素不善饮,辄自勉强,至于沈醉。每至大将军,固不饮以观其变,已斩三人,颜色如故,尚不肯饮。丞相让之,大将军曰:“自杀伊家人,何预卿事!”
这种饮酒,能推给苏联的酒桌文化?那还是古罗斯部族时代呢。白酒尚未诞生之前的这种饮酒,也是文化的组成。约翰内斯·克劳泽和托马斯·特拉佩合著的《狂人时代:人类失败与崛起之旅》中说,人类文化是一个不含价值判断的概念,其中既有美好,也有罪恶。这种劝酒敬酒行为,就是酒文化中的恶,它深藏于人性。人性并不会变。恶的呈现与否,无非是道德规训是否成功;恶的出现,不受米酒果酒白酒葡萄酒而受左右。而酒桌上恶的出现,也是很早的事。
把酒桌文化不美好甚至恶的焚琴煮鹤,推给苏联,其实是为自己的无能无知卸责。白酒取代黄酒米酒,成为中国餐桌的主流饮品,有其内在原因,但也与苏联的酒文化无关。
现代酒桌文化(不只是白酒)不太美好的一面,人们只看到了让人讨厌的情境细节,却无视了这种酒桌文化背后的权力进步社会进步。
传统时代,古人会饮,都是地位相近之人,尤其是王公勋贵官员士大夫阶层,士农工商传统四大阶层,农工商是绝无可能与士大夫同桌宴饮的,根本没有资格。
即使在改革开放前,虽然政治上号称人人地位地位平等了,但因着历史传统和现实,普通人要和不同阶层的人同桌喝酒,虽然有,也少,而且也是顺眼低眉,谨小慎微的,。
改革开放之前,普通中国人首先要解决的是温饱,即使生长在鱼米之乡的我,仍然赶上了营养匮乏挨冻的尾巴。我老家,当时很少有人喝商品化的白酒黄酒,普遍只是在过年时,喝自酿的米酒,也即莫笑农家腊酒浑的米酒。会饮,也只是在过年时或者办喜宴时才有。其他时候,喝酒是奢侈的,以及只有不懂事的酒鬼才平时喝酒。农村如此,城市里,通过影视作品和小说及传记知晓,普通市民,也只有在极少数情况下主要是喜事才会喝白酒。一是酒少,二是人穷,三是为生活奔波,哪有心思喝酒。
正是因为开放改革,迅速带来了粮食的富足,科学技术被广泛运用到酿酒业,为酿酒业赋能,促进了酒业的产能质量的迅速提高。与此同时,普通人的经济收入也有了较大提高,能够消费酒了,才出现了今天我们看到的流行的酒桌会饮,既有公务应酬,也有商务宴请,更有普通人的自我犒赏欢饮。酒桌上不仅有传统的黄酒、白酒、私酿米酒,也有红酒、啤酒及其他洋酒。有了普遍的酒桌会饮,酒文化中美好的不美好的,才都有机会释放,也才有鱼龙混杂的酒文化。这样能够畅饮的历史,也就四十多年。我自己就是在1985年才开始喝酒,1986年初第一次喝白酒。
普通人得以和政治家将军县长厂长喝同样的酒,当然是社会的进步,这点,白酒表现最为突出。这也是一种平权。
另一个巨大变化,就是商人读书人能够和官员、基层官员和高层官员、下位者和上位者同桌共饮,当然也是时代巨大的进步,这是对传统礼教阶级阶层鸿沟的突破,白酒酒桌上表现最为突出。尽管酒桌上出现了不少谄媚的敬酒,以及盛气凌人的劝酒行为,背后更多也是上位者掌握着最大的资源。真正的市场经济,是不会也不需要如此的,也不可能如此。
这确实是酒桌文化的糟粕,但与酒无关,与上位者和权力者垄断掌握了各种资源有关。酒只是成为酒桌上社交甚至勾兑的一种润滑剂。而且,众所周知,仅靠喝酒谄媚是不可能实现目标的。
作者:朱学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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