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两年来,流行起了一种关于中国酒桌文化的说法。这种流行说法认为,中国的酒桌文化尤其是白酒酒桌文化,本质上是一种服从性测试;这种服从性测试,据说源自苏联;年轻人不喝酒,其实就是对喝酒这种服从性测试的反抗……
言之凿凿,煞有介事。
服从性测试是心理学概念,指通过下达逐步升级的指令来观察个体服从倾向的行为测试,其概念源于社会心理学家斯坦利·米尔格拉姆1963年进行的“米尔格拉姆服从实验”。该实验要求参与者对他人实施电击,结果显示人类普遍存在对权威的非理性服从。
历史上关于服从性测试的故事其实蛮多的。比如圣经故事上帝命令亚伯拉罕将他的儿子以撒献为燔祭;中国最著名的,就是赵高指鹿为马。
酒是不是服从性测试工具?酒局是不是一种服从性测试?
先溯源历史。酒是人类的一项伟大发明。酒精物质本就存在于宇宙中。人类祖先偶然发现了可以食用的含酒精食物,于是开启了酒与人类生活相伴的漫长岁月,一直到今天,以及可以想象的未来。
今天许多人错以为,酒是人类食物丰裕有了余粮之后的发明。其实不然,酒在人类食物并不丰裕之时,就成为了人类不可缺少的伴侣。好酒、美酒,才是食物丰裕技术进步之后的发明。
食物并不丰裕时代,人类为什么要酿酒?在远古人类,酒是通天彻地之物,敬天祭祖,沟通神人。敬天祭祖之后,才由祭司、君王、贵族分享。这种分享,既是古人自我犒赏美物,也是物质短缺时代常规举动——至今仍有余响。在我故乡,祭祖之后的食物,重新热过后,是由家人分享的,也是与列祖列宗共享。不吃既是对不起祖宗,更是一种浪费。
所以,酒和喝酒最初的起源,也是其本质,就在沟通、交流和分享共享。即使孤心独酌,也有与天地诸物的互动分享在。典型如李白的《月下独酌》四首所示。
在随后酒与酒局的历史发展中,随着生产力的进步,酒的品种产量也逐渐提高,酒逐渐从神坛走向权贵军功阶层,然后士大,然后普通人,这是一个酒和酒文化传播的经典路径。两宋时期,酒是朝廷重要的税入,朝廷以各种方式鼓励酒水消费。即使到了1950年代,政府也在鼓励民众的酒水消费。从特权专享之物,到普通人共享,背后既是生产力的提高,社会的渐次开放,用现代话语来说也是一种平权运动。
政治和权利运动之说太过宏大。在过去短缺的年代,无论白酒黄酒果酒,只要是酒,不仅是王公大臣士大夫商贾江湖游侠之爱,也是普通百姓之欢。酒桌上劝喝酒,固然难免有权势欺压喝酒,比如《魏氏春秋》载曹丕曹植兄弟夺嫡之争,曹丕为阻曹植争功:“植将行,太子饮焉。逼而醉之。王召植,植不能受王命,故王怒也。”当然可能曹丕逼酒和曹植自愿都有。但是即使喝多了也心甘情愿,却是酒桌主流。我读谈喝酒的古诗词文赋,很少读到个人对喝酒劝酒的怨怼,更多是对饮酒醉酒状态的心甘情愿。古典时代的酒桌劝酒,其实更多是通过让渡一种好物,也将情义给尊贵亲近之人。一如“劝君更尽一杯酒,西出阳关无故人”。河南人所言劝酒传统,可能真的就是让渡好物给亲近尊贵之人的传统。一如我童年时代见到我的父祖辈跟亲朋好友喝酒状,以及祖父用筷子蘸酒让孙儿们品尝——既有好玩有趣,也有亲情快乐分享。
今天中国风行的白酒,起源较晚,公认在元明以来。与其他传统酒的起源及饮用的“高贵”历史不同,白酒起于草莽,一没有发明者的传说,二最初是贩夫走卒之欢。不像传统米酒果酒,刺激性弱,醉后不易醒。传统白酒刺激强烈,更适合过去的体力劳动者。贩夫走卒之好,也就不可能存在所谓服从性。即使后来白酒业从手工作坊向现代工业转型后,相当长时间,普通人喝不起酒,逢年过节或其他喜庆之事,才能和亲朋好友分享一点酒,自然也就不存在服从性测试。
托庇政治转型,社会开放,市场经济,商业繁荣,酒业尤其是白酒业在最近几十年获得了巨大的发展,成为日常生活人际交流商业往来最重要的润滑剂。酒风之盛,前无古人,恐也后无来者(后无来者,是因为中国进入了个体自由选择的多样化私人化阶段)。这一阶段,酒对于中国经济的发展社会的稳定,功堪比古典时代酒之于诗词歌赋。
酒风盛酒局多。当下的酒局性质,不外乎这几种:一是单纯朋友之间的日常聚会;二是职场接待;三是商务往来(包括各种请托);四是婚丧嫁娶;五是过年节庆亲朋欢宴。
酒桌之上,除传统的酬酢礼仪之外,也发展出了各种新劝酒文化。自然也难免出现酒桌上强人所难式的劝酒陋习。所谓服从性测试的说法,大概率出现在职场接待和商务往来上。
职场接待,有上下级资历深浅,官大一级辈高一分,在酒桌上自然会比免职位低辈分小年轻的有威望气势,喝酒时也就占尽有利位势。往不好处说,自然也存在以权势压人的情况。不过,这不只是酒桌文化,这也是传统文化的一面,是传统文化的组成。按古典时代的说法,这叫礼。在中国历史上,礼就是一种制度,一种规训,是过程,也是结果,既然是礼,自然有服从性一面。酒桌上呈现的谀上欺下,其实是礼规训的最坏结果,也并非酒桌独有。
在中国职场上,官大一级压死人,还需要通过喝酒来转弯抹角搞服从性测试这一套么?
商务往来酒局上的敬酒劝酒被灌,其实存在一种众所周知的利益交换,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。根本不存在服从性测试。
我个人的酒局生涯其实也足堪窥酒局文化一斑。我自18岁开始喝酒,今年已经有了整整四十年的酒龄,亲历了大江南北各种酒局,既有乡村宴席路边小店烧烤摊子之聚,也有高堂大屋山珍海错之会;酒友既有贩夫走卒,也有达官贵人,性别有男有女,年龄老中青齐备。个人喝掉的白酒黄酒米酒啤酒红酒等等,已不知其数,年届花甲,每年至少百二十斤白酒。
我也年轻过,而且也在机关呆过,年轻又无背景资源,职场上迎来送往,难免要给领导敬酒,也会被要求喝酒,我个人的做法,一是对自己能力有判断,二是对氛围有理解,能喝则喝,不能喝则讲理婉拒,从未觉得被强迫更未让局面尴尬难堪。也许是我遇上的领导都善解人意,或者我心无所求?
我后来也算当过领导,但我从来没有强迫要求自己的同事部下喝酒,也从未想过通过喝酒搞服从性测试。我的酒局,无论是自己当了领导,还是和故旧亲朋的酒局,喝酒的原则就是自愿、公平、量力而行。
至于我参加的商务酒局,喝酒也是为完成目标主动、自愿、量力。当然,没有一个商务仅仅是靠喝酒就能拿下的,关键是商业的资格能力,以及合作者的人格。酒就是沟通交流的助兴。
依我这样的老酒鬼的观察,服从性测试其实普遍存在于我们的日常生活中,当然也包括各种酒局上。但所谓服从性测试,恰恰酒桌上最少。
我个人的看法,把所谓服从性测试加诸酒局,这是一种近两年才出现的焚琴煮鹤的奇谈怪论,更像与酒结仇的人的论调。服从性,本质上是缺少真正独立的自我意识。
为什么近两年才出现?我个人观察,是因为普遍的失败者心态,总要为失败找借口。酒,酒局,不幸成了一个推诿自己失败责任的借口。拿酒和酒桌文化文化当借口,总是安全的,也是政治正确的。就像酒后乱性,总是怪酒;贪腐腐败,也总是把茅台拎出来说事。就是一种借口。
作者:朱学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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